闭上眼睛,打开耳朵,享受音乐
别老想着能不能听懂
---- 周海宏语录
本报记者 王军波 实习生 郭明哲
周海宏在模仿音乐节奏
俞伯牙,你太不懂音乐
“如果你不喜欢严肃音乐,为什么?”我们曾在北京6所高校搞过这么一个调查,结果21.7%的大学生说,他们不喜欢严肃音乐是因为“听不懂,不知道表现的是什么”,占的比例最高。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学钢琴,弹《春江花月夜》。父亲是写小说的,过来问我:这支曲子到底哪里表现的是春,哪表现的是江,哪儿表现的是花、月、夜?我一下就给急成个大红脸。父亲很不以为然,说,弹了这么久,连弹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过对牛弹琴,没想到牛也弹琴了(笑)。
说实话,这个“听不懂”的问题让我十分苦恼。一直到上了大学,进了中央音乐学院,学了音乐美学,我突然明白了——其实听音乐不一定非要听懂!
为什么呢?音乐的基本材料是音响,它有两个根本的属性,一是不具有空间造型性,二是不具有语义符号性,这两个属性决定了音乐不能明确地表现出视觉性与概念性的内容,既然是这样,你怎么能指望它传达某种具体的思想概念呢?
那么搞音乐的人能听懂什么音乐表现的是什么么?我们也搞了一项调查,非音乐学院学生同意率是75%,而音乐学院学生的同意率呢,只有38%!这说明,搞音乐的人自己也未必“懂”。
这么多年来进行严肃音乐普及工作都是以乐曲解说为核心的,动不动就要求欣赏者说出这支曲子表现的是什么内容,有什么主题思想,是把人们带入了一个很大的误区,非但没普及,反而把人们吓跑了。
大家可能要问了,既然都听不懂,那么一般人和爱乐者的区别是什么呢?
同样看对北京六所高校的调查:事先不了解音乐,就无法理解古典音乐么?非音乐院校的学生中,36%的学生同意;而音乐院校学生呢,只有6.5%同意这个观点。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音乐工作者及严肃音乐爱好者在欣赏音乐时较少倚赖“内容解说”。不一定非要听出明确的概念性、视觉性的东西,不一定非要用文学化、美术化的内容去解说音乐。
回到大家熟知道的“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俞伯牙一弹琴,钟子期就听能出是“太山”是“流水”,后来钟子期故去,就再也没人听得出俞伯牙弹琴表现的是什么了。要我说,俞伯牙呀俞伯牙,是你不大懂音乐,不应该要求听众在音乐中寻求那么具体的表现内容!
恭喜,你们和肖邦的音乐细胞是一样的!
那么,我们该怎么去听音乐呢?让我们先当一回制作人,为空调机选一段广告音乐。
(放了两首歌曲,台下听众很快选择了高音那一首)为什么大家选的这么一致?因为高音比较活泼明快,给人清爽凉快的感觉,相比之下低沉的那段音乐则适合“社会经纬”、“法制进行时”这样的栏目片头曲。
这种由一种感觉引起其他感觉的心理感觉现象,就叫做“联觉”。比如把味觉与听觉联系起来,巧克力代表的口味可以联想到高音,薄荷糖可联想到中低音;同样,视觉上的亮色可以对应高音,暗色对应中低音。味觉、视觉、听觉就联系在一起,就是“联觉”。 音乐是靠“联觉”来表现各种内容的。
现在让我们再上一个台阶,当一回作曲家,创作一段哀乐。你会选什么调?——低音的,慢速的,下降的。你们太有才了(笑),你们和伟大的音乐家肖邦的音乐细胞是一样的!(播放肖邦:《葬礼进行曲》)
中国的音乐怎么表现悲伤?(播放中国民歌《小白菜》)也是这个调!为什么说音乐又是世界的语言,原因就在于联觉是人类基本的感觉反映。
再来一次,如果让你写一首乐曲表现黎明,你会怎么描写黎明前的黑暗?对,低音,长音。天越来越亮了,怎么表现?对,声音抬高、加快。——恭喜,你的想法和伟大作曲家穆索尔斯基一样!(笑)(播放穆索尔斯基:《莫斯科河上的黎明》)
我们还会发现,同样的旋律给人的感觉也会截然不同。(播放舞剧《红色娘子军》洪常青出场和就义时的两个片段)——发现没有,一模一样的旋律,拉长了、降低了,就义前的悲壮气氛就一下出来了。好音乐在联觉上对应得就是这么好!
你听得出亚麻色头发么?——音乐没有标准答案
但是音乐并不只是纯听觉的享受。积极、深刻、丰富的理解活动强化与丰富了音乐审美的综合体验。从这个角度来说,音乐不必懂,但又是可以理解的。
让我们来听西贝柳斯的《交响诗——芬兰颂》,作者作曲时芬兰还处于沙皇俄国的侵占之下。结果演出没几天就贝沙皇俄国的文化检察官察觉了,这是号召推翻我们的统治啊,禁演!
让我们来当一回检察官。(播放)听出来了么?对,第一段表现的是压迫,黑暗,第二段,沉重,压抑,然后是,对了,抗争,前进……为什么?大家感觉这么一致。
呵,其实这些主题都是我猜的,大家可能要问了,这么理解对吗?不会错了吧?
问题是,音乐需要理解“正确”吗?
音乐心理学告诉我们,声音只有五种属性可以引起联觉:音高、音强、速度和节奏、发音速度、紧张度。所以这就决定了它很多东西是不能表现的,明确的视觉对象是不能表现的,纯理性的概念是不能表现的。比方说它不能表现高矮胖瘦,不能表现凳子椅子,更不能表现经济、法律这样的抽象词汇。
(播放德彪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你能听的出哪段表现是的亚麻色,哪里表现的是少女么?不能!我们只能听的出这段音乐很温柔。很多作品标题和内容介绍你是听不出来的,我告诉你,月光曲的标题都是后来加上去的,更没什么贝多芬为盲人少女对月弹琴的故事!
许多乐曲解说是在误解听众的理解,缺少联觉对应的所谓解说,使听者不能听到解说中的内容而沮丧,这是造成人们普遍认为严肃音乐难懂的重要原因。
“听不出来,”并不是观众的错,是那些内容音乐根本无法传达!“理解错误”,也并不是观众的错,是因为音乐内容必然有多种解释的可能!哪怕同一首乐曲不同演奏家的理解也是千差万别的。
我要说的是,音乐是听觉的艺术,是情绪的艺术,要用心去体验,并且这种体验重于理解,每一个人都可以在欣赏音乐过程中体验自己独特的人生,音乐欣赏并无对错之分。
莫扎特的音乐像可乐,就从它开始喝起吧
现在该讲到怎么听的问题了。我不反对流行音乐、轻音乐,他们就像软饮料,总会有很多人喝。严肃音乐像醇酒,可能有点苦、有点辣,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但是喜欢上了,你可能就会喜欢一辈子。但我还没听说谁爱软饮料爱上一辈子的。
严肃音乐不好听也是有原因的,比方说它的音调和我们传统音乐有差别(发现没,我们中国的音乐是没有4和7的,宫商角徵羽,只有五个音,所以我随便用12356唱一段就能给你唱出中国味来。日本的呢,也是五个音,少了2和5。)比方说它的声调太高或者太细微,比方说它的旋律太慢。但是,这些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特别是旋律慢,甚至没有旋律的问题,连我们中央音乐学院有些学生也不爱听交响曲、协奏曲,说太慢了,慢得让你找不着调!
但是——比如看球,是刚一开场就进球给你的刺激大呢,还是第89分钟那个进球给你的刺激大?没有强烈的期待就没有强烈的感动。交响乐就好比足球赛,看足球不能光看进球,伪球迷才看射门集锦呢!真正的球迷要看进球前的组织与进攻,享受的是过程;同样,欣赏交响乐要听音乐的发展起伏过程才行。
当然多数人存在的是听觉分辨能力的问题,他们由于音乐听觉经验的不足,听知觉分辨能力的不足,这都没问题,感受能力只能靠多听,专心的听开培养,随着我们一点一点深入进去,我们的欣赏品位自然会提升。
给你们推荐的入门音乐是莫扎特的音乐。它有点辣、有点苦,但是还有那么一丝甜,就和可口可乐差不多,从他开始,你们会慢慢喜欢上的。
想到没有,
我们的生活质量差可能和不喜欢音乐有关
据说在欧洲某国,地下通道里播放音乐以后,歹徒作案都少了不少。这我信,(播放马克涅:《沉思》),在这样舒缓的音乐中,不能就没犯罪吧,起码手软了,作案的情绪张力受到了干扰。这点来说,音乐比警察都管用。
我们还可以在泰勒曼的《巴黎四重奏》中起床刷牙洗脸,用罗西尼的《威廉·退尔序曲》解乏提神,当老板怒气冲冲向你走来的时候不妨来一段广东音乐《步步高》。在工作时、开车时适当放点音乐还会提高你的效率。
更重要的是,音乐不仅仅是舒缓情绪的。
我认识不少亿万富翁,什么都有了,钱、房子、车子、地位,该有的都有了,可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这么不开心不幸福呢?
因为所有理性的努力也许会让我们拥有获得幸福的条件,而要真正享受到幸福,还需要我们的感性能力,需要敏锐的感觉、细腻的体验、丰富的需要。——而这,正是我们所缺失的,也是音乐所能给我们的。
让人遗憾的是,家长和老师非但没有把感性能力的培养与其他能力培养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还往往剥夺这种能力发展的机会。当孩子们走进森林,不是尽情的呼吸歌唱,而是拿起笔记本煞有介事记下树名回去好写作文的时候,我们感到十分悲哀。
让我讲再大一点,没有感性素质的民族,就没有创造良好感性环境的能力,也就没有创造高水平物质文明的能力。没有感性素质,我们才会对脏、乱、差视而不见;没有感性素质,中国也就总缺那么一点人性化的产品。
大家发现没有,我们的门铃永远都是哒哒哒哒响的,刺耳。那年我家装修,我想买一个叮咚响的,转了大半个北京城,最后才买到了一个德国生产的机械门铃,2个小铁片中间夹着一个小铁锤,一摁,叮咚,多和谐,多好听。
哒哒响的是电子门铃,还贵。看见没有,我们花了那么大成本造这么个东西,还不如人家两个小铁片带给我们的愉悦强呢。
(注:文中蓝色字标出的音乐片段可以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