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三 焦
万松老人塔
被钢架固定的万松老人塔
距胡同不远处的白塔
塔砖胡同中的关帝庙
我到砖塔胡同去,是为了看一看万松老人的骨殖塔。哪知在这条胡同中来回走了一遭,却没有寻到一点痕迹。这座塔难道也像这胡同中的许多房子一样,季节一变,便烟消云散了?然而回到海淀区蓟门桥的住处后,心有不甘,第二天下午又坐车前往。这一次一踏入胡同口,就有点异样,左边那座四方庞大的东西似乎有点不像正在建造的现代房子,撩起外面的纱网往里一看,万松老人果在其中矣。
万松秀行老人生活在金元之间,是元代开国重臣耶律楚材的老师。关于两人的往来,除了许多一唱一和的诗歌,还有一张古琴流传了下来。这张名为“春雷”的琴,是唐琴中的极品。金代皇帝从宋徽宗手中夺得此琴后,日夜摩挲,并在死后带入了墓中。事情的奇妙之处在于,这张琴的命运并没有像王羲之的《兰亭序》一样差,18年后,金章宗的墓被掘,“春雷”又重现于江湖。后来它到了耶律楚材手中,耶律楚材觉得绝世名琴应配绝世高手,就把它献给了师父万松秀行。这把琴现在还藏在这个城市的某处。
这砖塔是万松死后门人为他修建的,塔旁的胡同便也因塔而名。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中有这样一段——小姐和相公月下私订终身互送信物后,相公的书童受了主人的感染,对小姐的丫环说:“梅香姐,你与我些儿甚么信物?”丫环说:“我与你把破蒲扇,拿去家里扇煤火去!”书童紧追不舍:“我到哪里寻你?”丫环娇声说:“你去兀那羊市角头砖塔儿胡同总铺门前来寻我。”这幕街头巷陌式的打情骂俏,已成了最早的关于胡同的文字记录。“羊市角头砖塔儿胡同”800年后都还在,羊市角头就在砖塔胡同的西口,现叫“羊肉胡同”,是元朝卖羊肉的地方。“总铺”据考证指的是警察局,元朝丫头开玩笑的方式和今天没有什么不同。
令我不解的是,为何这座塔眼下像个落架大修的样子,它看上去一点都不颓败。我弯着腰穿过蛛网般的钢架,恭恭敬敬地靠近了它。塔身已经历朝修葺,元代的建筑已被包裹在青砖之中了。塔上3米高处刻有文字,钢架正好成了梯子,令我可在咫尺间观赏,“乾隆十八年岁次癸酉七月谷旦康亲王臣永恩奉敕重修”,但书法水平低劣,决非乾隆年间所书,也不会是民国重修时的摹刻。我下到地面,又转了一圈,一个操河南口音的管理员对我说,这些钢架是加固塔身用的,塔去年就围起来了,因为北京新修的4号地铁刚好打这塔下穿过。钢架要等到明年地铁通车,确定塔不会受影响时才会拆除。
身后的世事沧桑即便有齐天的修行也是无法料到的。万松去世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野,但到了明朝,这边已变得热闹起来,有聪明人居然想到以塔为柱造了房子,以至于那时的塔看上去像是露在外面的一截烟囱。明朝万历年间,这里成了卖肉卖酒的地方,塔上挂满了猪肉,酒瓮挨着塔高高叠放,杀猪人手中的刀钝了,便放在塔砖上磨几下。有一个名叫乐庵的和尚,云游到此,绕着“烟囱”走了一圈,竟然发现上面刻有“万松老人塔”字样,于是立即拜倒在地,涕流满面。乐庵用历年募捐来的钱,买下了这个酒肉店,清除了污秽之后,他就住下了,于塔前日夜供奉香烛。这段往事见于《帝京景物略》,是刘侗在明崇祯八年(1635 )写下的,刘侗这个时候看到的砖塔已经是“年年草荣其顶”的样子了。一百多年后的1753年,这一年的乾隆皇帝比较忙碌,搞了几起文字狱,凌迟处死了几个书生,却私下里让人在妙应寺白塔的塔刹里藏了许多经卷和佛像,并把离白塔寺不远的万松秀行的塔也好好修理了一番,将七层的浮屠用青砖围了起来,变成了九层。
施康强先生撰文回忆说,上个世纪80年代,塔旁挂上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到了90年代,这塔的周围又造了许多房子租给人卖电器;后来卖家电的搬走了,换成了妇女用品商店,店里摆了性感的露着大腿的模特。施先生感叹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乐庵和尚倘若再生于今世,或许不再为塔院里卖文胸怆然而涕下了。
因此,坟墓也不是静止的,在现代社会这个时间标尺里,它比以前移动得更快。万松老人的墓花了数百年才进了城,而齐白石老人的墓,原来位于一片野松林中,才不到30年,居然落户在了居民小区的大门内侧。
眼下万松老人的砖塔位于熙攘的大街一侧,人来人往,似乎没有谁注意到塔消失了,估计到了明年,也不会有人惊讶于它又重现在胡同的尽头。而万松本人也绝对没有预测到,自己的墓穴下方,800年后会有个庞然大物轰隆隆日夜奔走不息。